一月 雪绒花 2
梦雪坐在书桌前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什么,偶尔左手托着下巴抬头呆望着窗外。一月是三藩的雨季,而三藩的雨是风的一部分,纤细柔软,随风飘摇,不仔细辨认竟看不出来已经下雨了。远处,金门大桥宛如一把巨大的竖琴,风雨在琴弦间游走吟唱,旋律低沉而平淡。桥上,零星有两辆灰蒙蒙的车匆匆忙忙的向硅谷方向驶去,对岸的海面上白帆点点,迎风破浪,桥下,斑驳的离暮角灯塔孤寂的矗立在风雨中,冷漠的凝视着灰蓝色的太平洋。
写到这里,梦雪忽然感觉屋子里安静得令人窒息,她甚至能听到空气呼啸着在气管儿里穿行,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肋骨,鲜血在血管里汩汩澎湃。她注意到自己的左手在微微颤抖,猛地站起身,走到厨房,戴上围裙,打开面包机,放上水和面,用左手食指准确的按了红色的开始键,然后从壁柜里抬出Food processor,从冰箱里拿了肉和蔬菜,开始做饺子馅儿。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面包机啪啦啪啦的活面声,洗菜哗啦哗啦的流水声,水打在菜叶儿上的叮咚叮咚声,Food processor咔哒咔哒的绞肉声,叮叮当当的切菜声,蔬菜绿色汁液噗哧噗哧的飞溅声,雨滴在玻璃窗上滑落嘎吱嘎吱的磨擦声……
很快,馅儿做好了,嘀嘀嘀嘀……面包机疯狂地响起来,面活也好了,四周一下子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。她从面包机里拿出面团放到案板上揉好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擀面杖,用左手开始擀皮儿,动作笨拙,速度缓慢,第一张皮儿是不规则的三角形,她放下擀面杖,右手拿起皮儿放上馅儿用左手包上,接着又擀出第二张皮儿,是不规则的四边形……就这样擀一个皮儿包一个饺子,不知不觉,厨房里的大餐桌上已经齐刷刷的摆满了奇形怪状的饺子。
“铃……铃……铃……”电话铃突然响起来,她吓了一跳,慌忙放下手里的梯形饺子皮儿,擦了擦手一把抓起餐桌边儿的电话。
“小雪,我们正准备包饺子呢,晚上过来一起吃啊?”
“嗯,好。”
梦雪挂了电话,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桌子上的饺子,那些饺子像一只只脱焦的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什么地方。她看看这些拒绝和她对视的眼睛,转身打开壁橱拿出一大摞盒子,小心翼翼的把饺子一个个的挪到盒子里,放进冰箱的冷冻室。然后走到电脑前看了一下,太平洋时间上午十点。她扣上电脑放到相机包里,拎起包下了楼。
地下停车场里空无一人,她坐进车里放下包啪的一声打着车冲出停车场向机场开去。雨还在下,她打开了雨刷,按了方向盘上的音响开关,只听一个颓废的声音唱道:I h*e no money; no American express…… Kiss 981,! Happy New Year!电台女主播声音听起来像打了鸡血。路上空空荡荡,前后都没有车,路边也看不到一个行人。一夜之间,三藩仿佛成了一座空城。
红灯,梦雪停下车,一片死寂之中,只听雨刷扑打扑打的响着,执着地试图抹去乌云的颜色,却只是在一方灰色的天空中将散落的雨滴聚合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,果然和天空的颜色一样颓废。这时,嘎吱一声,一辆灰色福特出租车在右车道停下来,她转头看,车窗开着,一位黑人大叔拧着眉把手里的烟送到嘴边儿猛吸了一口,车顶的广告灯箱上画着一对紧紧拥抱的男女,旁边写着两行红色大字:
ED is more mon than you think。
Visit !
灯绿了,出租车随着粗糙的油门声冲了出去,一个急转弯消失在雨幕背后。梦雪把车停到机场停车场到UA的柜台前换了登机牌,把登机牌放到牛仔裤兜里,默默向候机大厅走去。一眼望去,整个机场像是废弃的矿井,黑暗空旷,偶尔几个支离破碎的影子向不同的Terminal漂移。很快登了机,机舱里没几个人,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戴上耳机,打开iPod,听着音乐静静地看着粘在舷窗上的雨丝被寒风肆意地拉长扯细。飞机忽悠一下起飞了,从空中看去,三藩国际机场像一架灰色的UFO,瞬间,只听嗖的一声,这架UFO连同风雨飘摇的三藩市一起垂直起飞,很快便融入灰蒙蒙的宇宙之中,销声匿迹。
梦雪疲惫地闭上眼睛,耳边幽幽响起那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Tristesse。恍惚之间又来到神奇的梦幻湖边,远远望去,梦幻湖上寂静空旷,一片苍茫。她举起相机看着LCD取景框。
一片洁白的雪花在镜头前缓缓地飘落,像羽毛一样温暖,轻轻的落到翻尾石鱼冰凉的背上,接着一阵狂风募地从湖面上升腾,卷起飞雪如烟,湖边柳枝飘摇。远处,湖面上空已是雪花飘舞,迷迷茫茫,刹那间,一束刺眼的白光穿透浓重的乌云,在飞舞的雪花间穿梭折射,渐渐地,那些雪花幻化成幽蓝色的精灵,晶莹闪耀,疯狂绽放,比烟花还要绚烂。起风了,那片耀眼的蓝色渐淡渐远,随风逝去,只剩下灰白的雪花在空中闪烁着,拖着悠长的裙摆纷纷坠落,宛如夏日晴朗星空的流星,在陨落到未知的远方之前散发出最后一缕辉煌。
看着看着,眼前的景色已经变得模糊不清,她放下相机再向湖面望去,雪停了,梦幻湖上寂静空旷,一片苍茫。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云风抱着书站起来说。
“嗯。”梦雪关了相机,站起来。
两人默默地往西门方向走去。天晴了,冬日的落阳璀璨华丽,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脸上却丝毫没有温暖的感觉。天边,一群白鸽迎着火红的晚霞向西山方向振翅飞去,悠长悠长的鸽哨声久久回荡在燕园上空。宁静之中,只听从外文楼传来冰剑富有磁性的唐音:
To be; or not to be: that is the question:
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
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;
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;
And by opposing end them? To die: to sleep;
No more;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
The heart…ache and the thousand natural shocks
That flesh is heir to; tis a consummation
Devoutly to be wishd……
“林若兰,你来说说,这段话你是如何理解的?……林若兰?!”冰剑站在讲台上微笑着看着林若兰,全班同学都转头看她,只见她双手托着下巴失神地看着冰剑。
“兰兰,冰老师叫你回答问题呢。”梅子在旁边碰了一下林若兰的胳膊小声说。
林若兰忽然清醒过来一样,慌忙站起来,“噢,生还是死,这不是个问题。” 她顿了一下,目光迷离地望着冰剑老师,“问题是,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,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。”没等她说完,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,除了冰剑老师和Michael。
“Cut!Cut!”导演不耐烦地冲摄像师挥挥手。
“花导,又怎么了?”林若兰懒洋洋地问。
“你这句台词儿又错了啊。应该是:生还是死,这不是个问题。嗨,什么啊,我都快给你绕进去了,应该是:生还是死,这还是个问题!都说了有一百遍了你怎么总记不住?成心浪费我胶片啊?”
这时,一个瘦高冷峻的男人低着头走过来坐到导演旁边。他脸色苍白,面沉似水,眼神格外忧郁。
“呦?风总,您出差回来啦!怎么也不言语一声?我好派人去接您啊。”导演忙不迭地站起来,陪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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